第1084章.驯化之术.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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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按照后世的常用词汇来评价的话,李传文乃是一个“职业素养极佳”的幕僚与师爷,总是尽心尽力的完成赵俊臣所交代的任务,屏弃一切杂念与立场,也从来都不会随意评论自家幕主的功过是非。

这般情况下,能让李传文忍不住说出赵俊臣“用心之深、设计之恨,当真是让人难以评价”这般描述,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。

简而言之,李传文看过了赵俊臣的密信之后,即使是像他这样职业素养极佳的幕僚,也很难认同赵俊臣这一次的计划。

赵俊臣这一次的计划与想法,其实很简单,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,那就是“彻底驯化太子朱和堉”!

赵俊臣当初选择与朱和堉结盟联手,很重要一部分原因就在于,朱和堉当时身边缺少可靠的幕僚与智者,清流们也与他渐行渐远——也就是说,在那个时候,没有人能为朱和堉出谋划策,也没有人能向朱和堉施加影响力、干涉朱和堉的判断。

这当然就是赵俊臣趁虚而入的大好机会!

在赵俊臣想来,只要自己把握良机、操作得当,就会成为朱和堉今后唯一可以依靠的智者与参谋,他的意见将会很大程度上决定朱和堉的想法与判断——简而言之,朱和堉将会成为赵俊臣的傀儡!

别看朱和堉一向是性格固执,只要他心中拿定主意之后,就总是摆出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,但朱和堉其实也不是一味固执,他的固执只是表现于他已经做出决定之后——每当他心中拿定主意之后,就总是难以及时转变念头,然后才会一头撞上南墙。

然而,在朱和堉做出决定之前,他还是很乐于“从善如流”的,只要能赶在朱和堉心中拿定主意之前,抢先把自己的想法成功灌输于他,那么朱和堉就会成为你最坚定的支持者与执行者。

从某方面而言,若是抛开朱和堉脑子里那些忠信仁义之类的务虚思想,甚至可以认为朱和堉是一个毫无主见的人!

关于这一点,只看朱和堉当初对于肖温阮、赵山才等人的强烈依赖就明白了,若是朱和堉当真是一味的固执,他就根本不会听从肖温阮、赵山才、以及七皇子朱和坚等人的各种建议,但实际上朱和堉很是看重他们的意见,也会坚定执行他们的意见,就是因为这些人往往能赶在朱和堉心中拿定主意之前,抢先说服朱和堉接受他们的建议。

而赵俊臣当初选择与朱和堉联手结盟,也正是想要扮演这样的角色,由他躲在幕后为朱和堉出谋划策、指明方向,朱和堉站在台前则是为他冲锋陷阵、吸引火力——这就叫“合作无间”。

也正是出于这般考虑,当赵俊臣发现朱和堉在洛阳调查藩宗罪行期间,竟是无视了自己当初的劝诫,不仅没有按部就班、公事公办,反而是罗列了诸多重罪、大肆弹劾众位藩宗之后,赵俊臣的心里就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。

朱和堉竟然也会自己拿主意了?

这怎么能行?!

一旦是让朱和堉今后习惯了独自思索、自行制定计划,赵俊臣还如何能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他?

若是赵俊臣不能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朱和堉,进而让朱和堉成为自己想法的执行者与支持者,那么赵俊臣选择与朱和堉联手合作还有何意义?

其实,朱和堉这次的擅自行动,从结果而言无疑是极为成功的,也产生了很积极的正面效果,他这段时间大肆弹劾藩宗的做法,就是想要让自己得罪藩宗、扮演恶人角色,然后再让德庆皇帝出面安抚藩宗、扮演好人角色!

到了最后,不仅能让藩宗势力受到重创、减轻朝廷负担,还能让德庆皇帝收获人望,这般牺牲自己成全德庆皇帝的做法,无疑是让德庆皇帝极为满意,德庆皇帝对他的看法也因此而大为改善。

若是朱和堉的这次尝试失败了,赵俊臣只会乐见其成,也会积极主动的出手、为朱和堉收拾烂摊子。

但很可惜,朱和堉这一次的擅自行动,竟是收获了巨大的成功,赵俊臣反倒是心中产生了危机感,生怕朱和堉尝到了独自思索的甜头之后,逐渐变成习惯、最终形成个人主见。

所以,在赵俊臣的眼里,朱和堉这种独自思考、擅自行事的错误习惯,必须要及时纠正、彻底掐灭!

只有从善如流的朱和堉,才是好的朱和堉!拥有个人主见的朱和堉,根本不值得赵俊臣支持!

这也是赵俊臣急忙安排李传文与肖文轩二人赶来洛阳城“辅佐”朱和堉的真正原因!

赵俊臣写给朱和堉的那封密信之中,依然是秉持着曾经的谨慎立场,反复劝诫朱和堉,接下来这段时间一定要少做少错、见好就收,德庆皇帝如今已经扭转了对于朱和堉的看法,但储君废立之事已是箭在弦上、无法改变,这般情况下朱和堉已经成功实现了目标,完全没必须去做更多的事情,只需要静静等候东山再起的时机就好了,若是再次闹出大动静,只会产生更多变数,对于朱和堉本人而言也未必有利。

然后,就在赵俊臣单独交给李传文的第二封密信之中,赵俊臣首先就把自己对朱和堉的劝诫内容尽数告诉了李传文,然后就向李传文详细解释了自己的真实计划,那就是——如果太子朱和堉这次还愿意听从赵俊臣的劝诫,那也就罢了,李传文也要尽心尽力的辅佐于他,但若是太子朱和堉这一次依然还选择违背赵俊臣的劝诫、想要擅自行动,那么李传文就必须要暗中使绊子,全力破坏朱和堉的计划,务必要让朱和堉狠狠栽个跟头、尝尽苦头!

“若是太子擅自行动,则无需考虑他所制定的计划成功机会究竟是大是小、亦无需考虑这般计划于国于民究竟有害或是有利,必须要彻底破坏、让他自食其果。”

这就是赵俊臣写在密信之中的原话。

在这封密信的最后,赵俊臣还特意给李传文讲诉了古时养象之人的养象之术,那就是趁着小象尚未成年的时候,把它绑在木桩之上,小象不愿受到束缚,自然是全力挣脱,但彼时小象的力量尚弱,根本无法拔动木桩,反复尝试多次之后也就放弃了,再等到小象逐渐变成大象之后,身体力量已是极大,可以轻易拔起木桩挣脱束缚,但自幼养成的思维惯性,却让它认为自己永远也无法拔动木桩,所以就连尝试也不会尝试了,也就会安分守己的留在木桩附近。

赵俊臣刻意向李传文讲诉这个故事,用意自然是不言而喻。

许多时候,人类未必就能比大象更聪明,也未必就会比大象更坚定,关于这一点,赵俊臣与李传文二人皆是心知肚明。

只要是朱和堉今后尝试着独自思索、擅自行动之后总是遭遇失败,而且每次失败之后都会尝到苦果,那么人类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,就会让朱和堉在潜意识里对于独自思索这种事情产生恐惧,进而是促使他在无意识间放弃独自思索这种行为,最终他也就只能选择依赖赵俊臣的建议了。

事实上,朱和堉前段时间擅自行动所收获的成功,在赵俊臣的眼里也只是暂时的,因为他已经成功引发了七皇子朱和坚的忌惮与杀心,迟早都会自食其果,赵俊臣也已经制定好了计划,想要等到七皇子朱和坚忍不住出手之际,趁机好好教育一下朱和堉。

总而言之,对于“驯化朱和堉”这件事情,赵俊臣很有耐心,态度也极为坚定。

*

“怪不得……这封密信必须要等我与太子殿下进行接触之后才能拆看,原来是为了防止太子殿下从我身上看出破绽……

这般计划的用心之深、设计之毒,即使是老夫多年以来已是见惯了大风大浪,执行之际也难免会心中惶惶,若是事先知晓了这项计划,与太子交涉之际也必然是难以保持平静,太子殿下这段时间以来成长了很多,说不定就会让他看出些什么……

还有,肖文轩年纪太轻、城府不足,所以这个计划也同样不能让他知晓……嘿!赵阁臣还真是把所有因素都算计进去了……真是可怕……”

读完了赵俊臣的密信之中,李传文稍稍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选择举起火烛、把这封密信点燃烧毁。

看着这封密信逐渐烧成灰烬,火光闪烁之下,李传文的表情也显得阴暗不定,忍不住的喃喃自语。

“不过……赵阁臣竟然会想要驯化一位储君、一个未来的皇帝,当真是千年未有之叛逆……尤其这位太子殿下还是出了名的固执坚定……当真是好大的气魄……但想一想赵阁臣平日里的那些只言片语,就能明白他对于皇权并没有多少发自内心的敬畏……他如今能想出这般计划,倒也并不奇怪……

只不过,太子殿下今天与老夫相见之际,可谓是礼贤下士,他的想法也确实很有成功的机会,老夫原本已经决定要尽力助他成事……但如今看了赵阁臣的这封密信……实在是让人左右为难……”

喃喃自语之间,李传文迈步走到房间床头处缓缓坐下,就这样沉默了良久。

按理说,以李传文的职业素养,这个时候就应该抛弃一切杂念,全心全意为赵俊臣做事才对,但赵俊臣的这项计划对于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而言,实在是惊世骇俗,赵俊臣有胆子驯化一位储君,但李传文却没有这样的胆魄,必须要下定极大的决心才行。

就这样,在床头静坐了一刻钟时间之后,李传文的年纪也不小了,终于是扛不住心神疲惫,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叹息之后就躺在了床上,眼帘也逐渐闭上,逐渐睡了过去。

“罢了罢了!食君之禄忠君之事,自从老夫进入师爷这一行当之后,就一直遵循这般原则做事,如今既然是选择为赵阁臣效力,就只能尽心尽力的促成他的计划了……”

“更何况,赵阁臣的这般计划并不会让太多人察觉到迹象,老夫若是能协助赵阁臣成功驯化一位储君,对家族后人也是大有益处,就当是老死之前的放手一搏吧……”

“太子殿下,对不住了……”

临睡之际,这样的诸般念头在李传文的脑海中不断闪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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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不过,做出这般决定,对于李传文而言也并不轻松。

所以,这天晚上,李传文一直都没能睡安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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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天晚上,不仅是李传文没有睡安稳,河南巡抚张博真也同样没有睡安稳。

实际上,张博真原本已经睡下了,却又突然被府中仆从唤醒,称是京城那边送来了一封密信。

这段时间,风云变幻之下,在京城与洛阳之间,密信往来也确实是过于频繁了。

听到仆从的禀报之后,张博真立刻就清醒了过来。

这个时候已是深夜亥时三刻,洛阳城的城门也早已经关闭了,按理说就算是信使这个时候赶到洛阳城外,也根本无法把信件送入城内,这般情况下还能把密信送到张博真手上,只能说明这封密信的来历非同小可,密信内容也是极为紧急。

于是,张博真不敢怠慢,连忙起床洗脸稍稍清醒一下,然后就表情慎重的拆开密信查阅。

张博真拆开密信之后,很快就发现了密信上的一处暗记,不由是表情更为凝重。

既然是密信,自然是不会留名,相互通信之际大多是依靠暗记来确认身份。

张博真看过暗记之后,立刻就明白这封密信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了。

其实也并不能算是出乎意料,写这封密信的人,正是他的朝中靠山,当朝首辅周尚景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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