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.第 34 章(1/1)

名声跟性命相比, 还是后者更重要些吧?

可也未必, 杨修文就曾说过类似“文死谏,武死战”的话, 他最钦佩的便是魏玄成跟房梁公, 而且一直想拜相入阁光复门楣。

魏玄成最著名的便是敢于直谏。

杨萱默默叹口气, “娘, 我记得了。”

辛氏点点头,声音放缓许多, 温和地说:“阿萱, 大人的事儿你就别跟着操心了,圣人有话‘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’,许多事情都是命里注定的,你想太多也没用, 跟阿媛似的每天高高兴兴的多好?”

话音刚落, 见文竹等人提了食盒进来,遂笑, “这就要摆饭了,去洗洗手,马上吃饭,秦太太说这里有几道素斋做得极可口。”

午饭有八道, 除了素鸡、香菇面筋和松仁小肚等常见素食外, 另有几道清炒时蔬。

素鸡味道一般, 不若贤良寺的醇香糯软, 可时蔬许是因为原料就采自山间之故,非常鲜美。

尤其是凉拌黄瓜,上面撒了炒熟的芝麻并数粒枸杞,红红绿绿的既好看又清口。

一盘子菜很快被吃了个精光。

文竹跟春桃等人将碗筷杯碟撤下,另沏了茶水上来。

茶汤黄亮清澈,有股特别的香味,是寺里僧人送来的霜后桑叶茶,说是可以祛风清热。

一盏茶喝完,三位姑娘脸上都显出疲色。

辛氏笑道:“早晨起得早,又赶了这半天路,都回去歇个晌觉吧。我也睡一会儿,睡醒之后跟秦太太一同往寺里听经,你们要不要一道?”

辛媛萎靡不振地摇头,“我不耐烦听经,不想去,我打算跟秦二姑娘一道鉴赏弹琴奏乐,阿芷姐也一起。”

杨芷稍犹豫,笑着点点头。

唯独杨萱道:“我陪着娘去,顺便看看一池莲是怎生好法。”

几人商定,便各自回房歇息。

春桃已经铺好被褥,放下了帐帘,因怕屋里进蚊子,又在窗下燃了把半干的艾草。

山风习习,夹杂着艾草苦涩的清香,令人昏昏欲睡。

杨萱略略翻看几页带来的杜子美诗集,慢慢阖上了眼。

梦里仿佛又回到大兴田庄。

却是个深秋季节。

路旁野菊早已衰败,只余干枯的茎叶在风中颤抖,而树上最后一颗柿子却仍是金黄,执着地挂在枝头。

天已经短了,才过酉初,暮色便层层叠叠地笼罩下来。

因炕洞连着灶坑,比架子床暖和,所以入秋之后,杨萱就会挪到大炕上睡。

正对着大炕是四开扇大窗户,糊了结实的桑皮纸。

北风肆虐,吹得院子里的石榴树摇晃不止,投射在窗户纸上的树影好似狰狞的怪兽,张牙舞爪。

不知何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,时断时续。

起初杨萱以为是树枝摇动,后来发现不是。

一连几天,杨萱无法安睡,便告诉春桃,每到夜深,屋子里总是有响动,有时候小有时候大,吵得她睡不着。

春桃说:“兴许屋里有耗子,抱只猫把耗子吓走就好了。”

转天张家媳妇抱了只花狸猫来。

入了夜,屋里暗漆漆的黑,花狸猫一对眼却愈发明亮,像嵌着两粒夜明珠幽幽地盯着北墙面上挂着的一幅《富贵满堂》年画。

墙里的声音停了数息,复又响起,悉悉索索吱吱呀呀。

“喵呜——”花狸猫突然跳起来,伸出爪子将那幅画扯下来半幅……

杨萱蓦地惊醒,发现不知何时风已经停了,蝉却叫得起劲,吱吱呀呀地没完没了。而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只灰黄相间的家猫,正“喵喵”叫着。

杨萱毛骨悚然,扬声唤道:“春桃,春桃。”

“来了,”春桃撩帘进来,手里端一壶茶,“姑娘醒了?要不要喝口茶?”眼光瞥见地上家猫,笑道:“怎么跑这里了,刚才秦二姑娘身边的丫鬟还过来找,我说没瞧见。”

杨萱喝了半盏茶,问道:“秦筝养了猫?”

春桃答道:“是啊,秦姑娘说跟表姑娘来合琴曲,顺便把她养的猫抱来看看,谁知道一错眼就不见了。”

“赶紧把它送过去,顺便要些热水,我擦把身子。”杨萱坐起身,只觉得后背精湿。

适才沁出一身汗,薄绸小衣湿漉漉地黏在身上,箍得难受。

春桃应声好,伸手去抓猫,岂料那猫戒心十足,抬足就是一爪子。春桃“哎哟”声缩回手,侥幸道:“还好没挠着,否则就是三道血印子,姑娘当心别碰它,我去叫山茶来。”

山茶是秦筝的随身丫鬟。

没多大会儿,山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恭恭敬敬地行个礼,上前把猫抱在怀里,心有余悸地说:“还好是在姑娘这里,我怕它跑到林子里,可真的没法找了。”

杨萱淡淡一笑,“二姑娘养了很久了?”

山茶笑道:“没几个月,二月里表少爷从保定府来京求学,路上捡这只猫,二姑娘就要来养了。这猫野性大,轻易不让人靠近,我先回去把它关起来。”

正说着,春桃提了热水进来,山茶再度屈膝福了福,挪着碎步离开。

杨萱褪下外衫,绞了帕子,轻轻擦拭着身体。

温热的水汽使得毛孔都舒张开来,浑身汗意顿消。而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闪现过适才的梦境。

其实,这件事儿是真真切切地发生过的。

就在她避在田庄的头一年。

那幅年画虽非名家之作,可挂在家里颇有些年头了。

好像是曾祖父在世时候挂的,祖父杨慎体弱多病未曾到过田庄,及至杨修文这辈,杨修文公事繁忙,每年只过来两三日,匆匆忙忙地将就着书房睡了,也不曾进过正房。

所以,那幅画就一直挂着。

没想到却被花狸猫给扯破了。

杨萱踩着椅子将画轴摘下来,想托人重新裱糊顺便修补一下。

画挂得久了,粉白的墙面便留下一处长方形的污痕,可仔细看时,那污痕却非画轴留下的印迹,而是一条极细的缝隙,牛毛般,正合了画的轮廓。

杨萱本能地抬手摸了把,墙面似乎活动了下,她再用力,一道暗门无声无息地打开。

门开处是跟年画一般大小,大概两尺进深的凹洞。

洞里上下摞着两只樟木箱子。

有耗子不知自何处钻了洞进来,在箱子旁边做了窝,生养出四五只肉乎乎的小耗子。

夜里的“悉悉索索”声就是耗子们来回走动的声音。

出人意外的是,两只箱子都是空的,除了箱底铺着的一层墨绿色姑绒外,再无其它物品。

也不知是被曾祖父取走了,还是无意中被哪个下人发现,悄悄给置换了去。

好在杨萱并没有期望里头会有稀世珍宝,自己也没觉得失望。

只是时隔这么久,平白无故地怎么会梦到那只花狸猫和那两只樟木箱子?

真是太不可思议了。

杨萱摇摇头,忽而想到,爹娘不是都觉得梦境是无稽之谈,不肯信她吗?

那么她把箱子找出来,他们是不是就会相信了呢?

杨萱打定主意,飞快地换上干爽衣裳,重新梳过头发。

刚要出门,院子里传来辛氏温和的声音,“你们好生玩儿,且不可淘气,也不许随便出去,有事的话去找秦嬷嬷,或者打发人去寺里叫我。”

辛媛脆生生地道:“姑母放心,我才不会出去,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,哪里比得上我们弹琴作乐来得自在?”

接着是杨芷的声音,“母亲尽管放心,我会照顾媛表妹和秦家姑娘。”

杨萱走出西厢房,笑着开口,“娘,我收拾好了,这便走吗?”

辛氏上下打量她一眼,抬手抻抻她身上青碧色绣粉白月季花袄子,“这件袄子几时做的,袖子有些短了。”

“是二月底裁的,那会儿娘还在月子里,”杨萱看看露出一小截皓腕的衣袖,噘着嘴道:“李显媳妇还特意做的松快些,娘说我是长高了还是长肉了?”

辛氏仔细端详片刻,含笑点头,“个头长了,你也该添置几件衣裳了,我估摸着春天那几件可能都穿着紧了。”

辛媛忙道:“萱萱可以穿我的,我做了那许多新衣裳,若是白放着,明年也就小了。”

杨萱打趣道:“表姐容我随便挑吗,看中哪件就穿哪件?”

辛媛犹豫数息,豪爽地道:“行,我尽着你挑,不过有件海天霞色的裙子你不能要,那件我应了给阿芷姐的。”

杨芷心头一跳,忙推辞道:“我比你高,肯定穿不下,而且我也新做了不少,哪能要你的裙子?”

辛氏看着三人谦让,含笑开口,“不用推来让去的,家里又不是没布匹,回头量了尺寸照着阿媛的新样子再做就是。”

辛媛连连点头,“对呀,咱们可以穿同样的衣裳出门,说不定别人会以为咱们是双生子?”

辛氏忍俊不禁,抬手虚点辛媛一下,“那敢情好,以后你给我当闺女,别再叫姑母了,直接喊娘。”

辛媛羞红了脸。

杨芷眸光却是闪了闪。

对呀,可以让辛媛嫁给杨桐,姑表兄妹,亲上加亲不是很好吗?

正说得热闹,外面婆子进来回禀,“太太,秦家太太过来了,已经在门口了。”

辛氏忙招呼杨萱,“走吧,别让人等急了,”又叮嘱辛媛,“别由着性子胡闹,阿芷性子稳重,多照看着。”

辛媛与杨芷齐声应了。

外面秦笙也换过衣裳,换了件月白色绣鹅黄色忍冬花的袄子,湖绿色罗裙,宛如一株修竹清新淡雅。

杨萱忙夸好看。

秦笙笑着看眼杨萱身上的青碧色袄子,“因为去寺里,不好穿得太过艳丽,就换了这身,你不也是吗?”

杨萱摇头,“啊,我没有想这么周到,顺手穿了这件而已。”

秦太太笑道:“你们两人倒是投契,我原本以为阿笙能够跟你家大姑娘合得来,她们两人岁数差不多。”

秦笙解释道:“我跟阿芷也合得来,但是阿芷说话总感觉藏着掖着,不若阿萱敞亮。”

秦太太嗔一声,“那叫沉稳,不像你,跟家雀似的叽叽喳喳。”

几人说笑着自观枫寺后门走进。

门口有个年岁不大的小沙弥,双手合十呼了佛号道:“住持已在侧殿恭候几位女施主,请随我来。”

秦太太含笑道:“有请小师傅带路。”

小沙弥微微颌首走在前面,秦太太与辛氏紧随其后,杨萱与秦笙再错后半个身形,文竹春桃等丫鬟则静悄悄地缀在最后面。

走不多远,便瞧见一排低矮的小屋,屋子上下全是毛竹搭成,门上挂着竹帘。

透过洞开的窗户,可以瞧见里面铺着的一角簟席。

想必这就是杨桐所说的茶室。

杨萱扯扯秦笙衣袖,“我大哥说里面极清雅,待会儿咱们也去喝盏茶吧。”

秦笙笑应声好。

这时便听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处,自茶室走出一人。

那人身穿灰蓝色道袍,肤色白净,脸上自带三分笑意,显得和蔼可亲。

正是范直!

带路的小沙弥双手合十,礼貌地招呼,“施主有礼。”

范直笑着回礼,“小师傅请。”

声音尖而利,完全不同于寻常男子的粗浑。

说罢,欠身退到路旁,容她们几人先行通过。

秦太太跟辛氏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旁,秦笙也是高昂着头,好像旁边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。

杨萱脚步微顿,屈膝福了福,“多谢。”

范直很着意地瞧她一眼,笑容从容而沉着,完全没有被忽视或者被轻视的羞恼。

秦笙伸手拉她一把,“不过一个内侍,你跟他客气什么?”

杨萱低声道:“他给咱们让路,道声谢也是应该。”

“切,”秦笙不以为然地撇下嘴,“我最讨厌内侍了,你没读过史书吗,历朝历代都有煽风点火扰乱朝纲的内侍,不就仗着伺候过皇帝,天天在皇帝跟前跟大臣上眼药?”

杨萱笑道:“都是一样的,像你我从小跟着奶娘,肯定觉得奶娘比别的下人要亲切。内侍们天天在圣上眼皮子底下转悠,伺候圣上吃喝拉撒,圣上自然待他们有所偏爱。”

秦太太回头赞道:“二姑娘心思灵透,确实是这个理儿。不过圣上愿意宠信内侍也没办法,我们犯不着去巴结他们。”

犯得着!

杨萱默默嘀咕着,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。

范直仍然站在原处,负手望天。

午后阳光斜照下来,正打在他额前,将他脸上神情照得清清楚楚。

那双眼眸里的笑意早已不见,取而代之的却是阴郁冷厉。

跟萧砺的眼神一般无二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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