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六十章 心有猛虎 细嗅蔷薇(1/1)

“大人,那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。”城墙上一个士兵指着远处扬声叫道,听见叫声的一干人等皆探身而望,只见那远远的雪地之中果真有着一个黑影,似乎,还在爬动。

“去,派出一队人马,去看看是什么。”

铁蹄踩过厚雪,烈马嘶鸣声随着风声灌入那人的耳中,令他似产生了幻觉。身子上的伤痕在呵气成冰的空气中泛着灰白,双眼无力的上翻,想要看清那迅速靠近的队伍,可是,却浑浑噩噩的一片模糊,嘴唇被风吹得干裂,随着嚅喏渗出血丝,在苍白的脸颊上流下一抹血红。

“大人,是咱们的军服!”

“赶紧将人架起来,进城!”

身子被人抬起,孝武努力的分辨着耳边的声音,雪花随着风儿刮落,一片一片覆盖在他的脸颊上,他无力的望着头顶的天空,然后两行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落了下来。

杜大哥,孝武,终不负使命,我到了九原了,到了……

白不再是白,而是归于了一片黑暗,因为一直支撑着那人的意志松懈了,那种安心让孝武双眼一闭,陷入了无尽的寂静之中。

“公子,葛当家的人不在铺子,屋子里空无一人,看来已经有一段日子没人了。”弓甩了甩发间的雪花,对着坐在桌旁的无瑕轻声道:“我看那铺子里并无慌乱撤离之貌,想来是葛当家的收到了消息,去了别处躲避,公子不用担心。”

“恩。”无瑕应了一声,低下头,指尖无意识的在桌上轻轻划动,一副清晰明朗的地势图缓缓在脑海中展开。

从此处百里开外有一个马场,是当年冷三叔手中置办,马场一直由栾东的周复经营,隶属于葛家铺子的葛当家的管理,那马场方圆百里人迹寥寥,平日里与外界接触极少,或许葛当家的撤去了那处也未可知!

“弓,去备马车,让弦伊准备好东西,咱们去栾东。”

“是!”

弓低头一揖,返身出了门去,无瑕这才回头看向了站在窗前那人,轻声唤了一声:“明威。”然后却又顿住了话语,踌躇了片刻之后,慢慢收回了眼神。

明威眸中一动,回头看向了无瑕。

“你有话跟我说?”他有些明知故问,从昨日开始,无瑕便一直欲言又止,他知道不出两日,无瑕必定会让自己离开,遂也不挑明,只等他自己开口。

“明威,无瑕如今的处境已经不同以往,我们这一路下去,还不知会遇到什么情形,你自临安一案抽身而出,已经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,我不想,也不许你再因我再卷进来,我们要去栾东,便与你在此分手,从此天涯海角,再不相见!”

见那人说完霍然起身准备离去,明威不由自主的跟了两步,扬声道:“我愿意!”

“无瑕却不愿意。”无瑕的身子一顿,没有回头,轻声却十分笃定的回绝了那人的话。

“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,你救过我,我也救过你,由此便两清了,我姬无瑕不想欠人人情,尤其是人命,那太沉重,我的双肩担不起,你可以走了,从此之后,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。”

“我挡不了你的脚步,你却也无法阻止我的想法,我本也以为自己离去之后,可以了无牵挂,自由潇洒于山水之间,或许做个侠士,又或许做一个平凡的农夫,我每日穿梭于喧嚣的街市,看身边来往的行人匆忙的生活,什么都不用去想,没有了以命相搏的厮杀,远离了一切杀戮,那段日子是我过得最为平静的时光。”明威轻语着回身望向窗外,沉浸在了过去那段日子的回忆之中。

“正因为如此,你更应该明白平淡的生活得来何其不易!”无瑕抬眼看着他,轻声附和着他的话。

明威神色复杂的回看了他一眼,继续道:“可是有一天,我却在告示榜上看到了一个消息。成乐小侯爷孟白炎因临安一役功绩卓越,被皇上升任了二品将军!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,只因为我看到了你与他的情感,所以我知道,你们之间必定出现了什么,才会让他竟离开了你的身边,而在明知你是冷公子的情况之下,却依然做了大晋的将军。我那几日坐立不宁,寝食难安,我想要看到你一切都好,所以,我不顾一切的去了金翎,而当我到达之时,却看到了你带着弓与弦伊离去的身影,所以,我才会一路跟随,若非那夜出现险情,我是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的。无瑕,无论我现在做了什么决定,也无论我将来是个怎样的结局,都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,我只希望,在孟白炎回到你身边之前,让我陪着你!”

“无瑕不是孩子,也不是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娃娃,自小到大,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与阻碍,我姬无瑕都是一个人捱过来的,所以以前不需要,现在不需要,将来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或怜悯,你放心,无论现在的情况有多么艰难,我都一定会挺过去的!言尽于此,你请便!”无瑕说完到了门边只手一拉,让开身子下了逐客令,然后垂着眼眸,将头侧向了一旁,用冷漠与无情将自己层层包裹住。

他便是宁愿现在就伤了那人的心,也不想将来有一天,若自己势力果真不复,会连累此人为自己送了性命。

明威静静的望着无瑕,没有再说话,只抬步轻轻到了他的身旁,目不转睛的盯着他,然后突然一伸手,将他那扣住门框的手握住了。

“做什么!”无瑕双眼一抬,带着一丝恼怒呵斥了出声,明威却依然不吭一声,只是执拗的抓着他的手,然后紧紧握入了掌心。

好凉的手,就是这么一双手,这么一个倔强的孩子,独自一人支撑了这么多年,从几岁开始,便一个人奔跑在无尽无边的复仇之路上,他之所以如此倔强,是因为,他除了自己,别无依靠!

“公子!”弦伊的突然出现令明威的双手一松,无瑕就此背过身去,眉目间带着一丝痛楚,低声道:“何事?”

“葛浒出现了。”

随着弦伊的脚步,无瑕穿过客栈长廊,到了临街的窗口向下一看。

葛家铺子的伙计葛浒带着几人在街道上慢慢行走着,双眼不停的向街边游睃,无瑕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人,在其中发现了马场的管事何功秋。

“那是何功秋,公子,他们是否是来寻找咱们的?”弓在旁看了一眼,低声道。

无瑕没有说话,他细细看了看葛浒,然后又瞥了一眼他们的四周,眸中一寒,冷笑道:“倒的确是来寻人的,不管是咱们还是其他人,他们是来抓捕的。”

“葛当家的出卖了咱们?”弦伊在旁惊声问道。

无瑕轻轻摇了摇头,以眼神示意道:“葛浒是左撇子,他的剑从来不用右手去拿,你看他的手。”

众人闻言细细一瞧,只见葛浒右手拿剑,左手却在不自觉间轻轻颤动,显然是受伤所致。

“再看他身后那人。”

葛浒身后紧挨着一人,看似毫无威胁,然右手却总是按于剑柄,蓄势待发,而他目光所看之人便是葛浒。

“看来葛当家的倒的确是去了马场,却不想,周复已经将大家出卖了,这里是葛当家的地界,若无葛家铺子的人出现,他们是抓不到来联络之人的,所以,才会挟持了葛浒一同前来。”

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
无瑕低头想了想,回身走回了客栈房间,拿了笔墨迅速的勾勒出一只绚烂的桃花,然后写下栾东马场四个字,递给了弓:“往西行五十里的大雁塔有一座窑厂,规模十分大,窑厂的当家的姓杨,你将这个交给他,对他说……公子回来了。”

公子回来了!

弓带着纸条潜行而去,无瑕回身对弦伊道:“将不用的东西全部舍弃,弃车骑马,咱们出城去。”

“咱们要去哪?”弦伊动作麻利的将东西打包,口中问道。

什么都可以舍弃,唯有公子的药丸是一粒都不能落下的!

“栾东马场!”

“无瑕,你明知那马场已经落入敌手,为何还要前去。”明威伸手将无瑕一拦,紧皱了眉头问道。

唇角一勾,无瑕眼中闪过涔涔寒意,冷笑着一字一句道:“因为我要让那人知道,我姬无瑕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他宰割无力反抗的小儿,他若要摧毁我的势力,便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!”

那人的气场一瞬改变,一股无形的戾气张扬而出,明威站在一旁,竟有些失神。

这才是他身为冷公子所具有的一切,他的冷漠,他的无情,在这一刻全都回来了!曾经在自己如此接近他的时候,在自己看到他脆弱一面的时候,总以为冷公子的冷酷无情只是一个讹传,只是因为大家不曾看到过真实的他而杜撰的一个形象,原来,不是这样的!

脚下枯骨万千,他若不硬起心肠,又怎还能撑到今天!

“你想怎么做?”

“杀鸡儆猴!我姬无瑕今日便要用栾东马场,让那些包藏祸心,出卖同伴手足的奸险之辈好好瞧瞧,冷公子,绝非浪得虚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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