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一十七章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(1/1)

身旁是匆忙行走的士兵,奚昊低着头,不敢让自己的目光与任何人相接。他不知道缠绵在哪,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,身子被拥挤的人群撞倒,半天挣扎不起,有人踩过泥泞,溅染了他的衣衫,发觉他的狼狈,那人刚想停下脚步询问,便被一旁的人吆喝着离去了。

奚昊舒了口气,刚想伸手去擦染了污泥的脸,却突然间惊醒过来。

好险!自己竟忘了脸上的人皮面具。

将药箱挎好,从地上爬起,奚昊扫了一眼四周,辨明了方向,再次向前而去。

走过一道营帐,突然帐帘一掀,他还未发出声响,便整个人都被拉了进去。

身子便那般撞入了一个怀中,脸颊被紧按在胸口,那勃然有力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,然后那熟悉的气息席卷而来。

缠绵!

双手一紧,狠狠的扣住了缠绵的身子,用力,用力,似恨不能将自己镶入他的身体里去。

缠绵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的回抱着奚昊,然后将他拉到了桌旁,伸手拉开了给他身上衣衫,将放在桌上的军服与铠甲一层一层的给他穿上。

奚昊默不作声的看着缠绵,他没有问缠绵要去做什么,他只知道,只要缠绵在身旁牵着自己的手,就算是刀山火海,自己也无所畏惧。

衣衫裹得厚实,再套上沉重的铠甲,让奚昊纤瘦的身子有了一丝厚重感,缠绵蹲下身子,将一双加高的厚靴子给他穿上,然后将桌上的长剑反扣在了他的身后。

奚昊静静的看着面前那人,露出了浅浅的微笑。

从未见过戎装佩甲的缠绵,那一身盔甲穿着他的身上,好威风!

这么一个俊朗的男子,是自己生死不渝,不离不弃的爱人,在这般剑影刀光的战场与自己齐驱并肩,让人纵死无憾!!

“明威——明威——”

灶房的门被推开,程二虎叫着明威的名字踏进了灶房中。

奇怪,每天这个时辰公子的粥都已经熬得差不多了,为何今日……

走到灶前,见那炉火灰烟尽冷,程二虎不禁双眉一锁,心头不安起来。

明威人在何处?今日是大军拔营前往长野的日子,人群混杂,可不要出了什么纰漏才好。脚步回转,程二虎从灶房走出,想到凌六最近都跟着明威,遂抓住一人问道:“可有看到凌六?”

那人摇了摇头,道:“大早就没见着了。”

“那明威呢?”

“也没见着。”

程二虎心头猛的一沉,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发,他将那人一推,回头喝道:“有谁今日看到过明威或凌六?”

那本还闹哄哄的伙头军们皆安静了下来,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然后都摇了摇头。

不对劲!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儿不对,可程二虎还是慌了神,他将手一挥,把众人召集到自己面前,沉声道:“悄悄去找找,任何人不许瞎嚷嚷,另外在附近搜搜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。”

众人四下而散,程二虎兀自一人站了许久,才发觉后背竟渗出了冷汗来。

心里咯得慌,明威来了这么久,做事从不会如此无所交代,这凌六以前恃强凌弱惯了,近来倒是老实了许多,闷不吭声的,只跟明威混在一处,如此一想起来,当真十分可疑。

“二……二爷……二爷……”一个伙头军踉踉跄跄的从远处奔来,脸色难看至极,到了近边双腿一软,扑在了程二虎的脚下。

“何事如此慌张!”程二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,将那人的身子一拎,喝道:“说!”

“那……那靠山……脚……的地方,埋着一人……不知道死了多久,那土旮旯被大雪积压倒塌,露出了手臂……臂上……有一道疤……”

程二虎的身子一晃,噔噔退了几步,几欲跌倒。

手臂上有一道疤……凌六的手臂上不就是有一道疤么……

难怪他的性格会大变,原来这几日在这军营之中的,根本就不是他!

“赶紧去……等等!”程二虎话一出口,突然一伸手又将那人抓住了:“还有谁看到?”

“就……就我跟小海……”

眼中闪过一道寒光,程二虎将那人的衣襟一揪,冷声道:“去,将人再埋起来,要是敢说漏一个字,我便杀了你们。”

自己竟让那人在这伙头军中混迹了这么久,就算现在去禀告了少爷,也只是死路一条,无论他要做什么,现在都已经无可挽回,跑了一个逃兵和混进一个细作的区别可是天差地别,反正凌六已死,这黑锅便让他背了!只是不知那人究竟要做什么,千万别捅了大篓子,让自己压不住呐!

帐帘挑起,明威于帐外站立,铠甲齐整,待那二人出来之后,他将头一低,示意两人跟随,向着那人群密集处而去。

“公子请留步——”侍卫们终将小福琐拦下了,今日这军营中人来人往,场面过于混乱,虽然他们不知道奚昊公子为何会不顾阻拦的离开,然他们知道,此人若出了事情,自己等人项上人头难保!

“公子要去往何处?”见那人走的方向是通往营地西面的河流,侍卫头领罗云十分焦急的拱手挡在了小福琐的面前:“请公子跟我们回去,否则少爷定会杀了我们的。”

小福琐没有说话,那垂在身侧的双手于袖中狠狠紧抠,他努力的平复着激烈的心跳,然后冷冷的瞥了罗云一眼。

队伍出发的时间马上便到,只要自己与队伍背道而驰,就一定能给公子的离开争取时间,所以,不能妥协。

公子平日的神色是怎样的?

沉默,淡然,便如此就行了!

努力的模仿着奚昊平日的模样,小福琐脚步一动,继续向前,罗云见他竟脚步不顿的走向自己,忙将身子一侧,闪在了一旁。

使了个眼色,示意手下去通知少爷,罗云叫苦不迭的紧随了小福琐而去。

烈马嘶鸣,浩荡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,清一色的战服与铠甲,一眼望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,而这个,也正是最好的伪装。

那三人并肩而立,低眉敛目,尽量避免引人注意。

武飞云从远处走来,双眼凌厉的扫过人群,然后回身对带兵的副将马程远道:“入了长野先去汇合赫博多的狄戈尔将军,文正会将行程透露给你们,放聪明点,别办砸了事情!”

“是!”马程远低头一揖,然后回头望了一眼队伍,喝道:“各队清点人数,上报到各营,不许有任何纰漏!”

万人的队伍过于庞大,以队为小计数量,清点之后再汇合上报便一目了然。

当那此起彼伏的报数与点名声响起,奚昊忍不住咬住了下唇。因事出突然,他根本没有任何准备,出营帐时连水都没有喝上一口,舌根引起的水肿早就已经消散,却不知为何声音一直未曾恢复,那种沙哑在这嘹亮的报数声中当真是想要掩盖都是不能。

垂在身边的指尖想要去握住身旁那人的手,可是,却因知道这动作不妥而生生顿住了。奚昊微微一侧头,看了缠绵一眼,而当那点名声越来越近之时,缠绵也终于发觉了问题所在。

“张小石——”

“到!”

“王冲——”

“到!”

“杜宇海——”

“到!”当缠绵的声音响在耳侧,奚昊骤然间闭上了眼睛。

他们所冒充的那三人此刻正五花八绑的被塞在一处营帐之中,而每个人所要回应的名字也已经被牢牢记住,可是,却忽略了这最直观的问题。

武飞云从队伍旁边经过,左隆德正低声与他说着什么,当那恰巧不远的人群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回应了点名声时,他的脚步突然一顿,伸手拨开了左隆德的阻挡,警惕的扫向了人影憧憧的队列。

方才是谁在回应那个名字?那种沙哑在这人声叠加的沸腾之中竟如此明晰,便若是……

心突然猛烈跳动起来,武飞云几步踏上前去,推开了阻挡面前的士兵,向着人群中冲去。

在哪?那人在哪?

他在哪?!

奚昊低着头,深深呼吸着迫使自己平静下来,那突然混乱的场面令他的心跌入了深谷。自己竟被发现了吗?缠绵在这里,自己绝不能让他受到伤害!绝不能!

发觉奚昊反常的动作,缠绵突然一伸手将他的手腕扣住了。

不允许,不允许他再次回到那人身边去!就算是死,自己也绝不答应!

低垂的眼眸抬起,透出了一丝杀气,明威慢慢将手探向了腰间。

若果真出不去,自己便与那人拼了!

因骚动而被打乱的队伍渐渐散乱,眼见那人的身影越来越近,明威与缠绵于无形间形成了攻势,蓄势待发!

“飞云——飞云——”左隆德挤进人群将武飞云一拉,回身指了指身后的侍卫,道:“侍卫们说奚昊公子突然出了营帐,此刻正往了西面河流处而去!”

武飞云闻言霍然转身,以探寻的目光望了那侍卫一眼,见他伸手指向西方,顿时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,然后一返身,往了西面狂奔而去。

那情形出现得如此突然,又结束得这般让人捉摸不透,马程远看着武飞云离去的背影,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,然后示意了一下众人,飞身上马,大喝道:“整好队伍,出发——”

那浩荡的队伍以疾行的方式出了巨鹿军营,踏上了征途,当军营的大门被远远甩在身后,那混迹其中的三人终于松了口气。

头不由自主的回转,然只一眼,奚昊便又回过了身去,强令自己不再停留。

小福琐,我们走了,你记得答应过我的话,一定不会让自己有事!若能有机会再见,我跟缠绵定会带你一同回相思谷去,保重!保重!

雪花在停歇片刻之后再次落下,远远的河堤之上站着一人,正低头想着什么。

好暖和的衣服,自小到大,自己便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服。这领口的绒毛是用什么做的?如此柔软,便如公子的双手一般,柔柔的,滑滑的。自小到大,也只有公子待自己如此好,将自己当成一个人来看待!

指尖慢慢抚上脸颊,然后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意。

他们定已经离去了吧,那么,自己的任务也就完成了!

“奚昊,你站在那里做什么?过来,雪大湿滑,别不小心掉入河中!过来!”武飞云慢慢将手伸出,轻声唤着那人,当发觉自己脚步一动,远处那人便向后一退之时,他的心骤然间跳到了喉间。

头一转,透着怒火的双眼狠狠一瞪,武飞云咬牙切齿的低吼道:“让你们看着公子,竟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到!”

罗云哭丧着脸低头不语,武飞云深吸了一口气,继而抬头道:“奚昊,你过来,若是因为这里闷得慌,我们便离开军营去别处,只要你说,我定陪你,你先过来好不好。”话语透着恳求,此刻的那人竟低声下气得令人无法相信,小福琐抬眼望了望远方,然后收回目光,看向了武飞云。

公子,让我来为你做最后一件事!

那便是,让这人彻底的……

死了这份心!

那素洁的身影便那般毫无预警的向后一仰,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,双眼依然望着漫天卷舞的雪花,当那冰冷刺骨的水将一切淹没,小福琐发觉整个天地都成了一片清澈的绿波。

身子在湍急的水流中沉浮,只瞬间,便消失得无影无踪……

“啊——啊——”

那爆发而出的叫喊随着那人的身影一同扑向水面,却在空中便被身后的侍卫们抓住了,武飞云的喉间爆发出竭斯底里的咆哮,身子被摁住,却死命的挣扎着。

没有了,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!

所有的……一切……

“宗奚昊——啊——”那疯了般的喊叫久久的在河面回荡,回荡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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